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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节专题3 | “岁”到底是什么东西
TIME:2021-03-07 11:45:07  HOT:371
你好,欢迎来到《熊逸·唐诗50讲》。这里是春节的特别专题。

上一讲最后,我说到了宋代《大傩图》引发的争议:典籍记载的大傩礼,人们会拿着武器,在想象中和各种恶鬼做殊死搏斗,乾隆的诗里也是这么写的。然而在画面上,人们拿的却是农具和乐器。
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到底是乾隆皇帝指鹿为马,还是现代学者疑古过度?

答案很简单:礼仪也像很多事情一样,会随着时间悄然改变。

早在《论语》里边,就记载过孔子参加大傩礼的事情,只是记载过于简单,只有一句话:“乡人傩,朝服而立于阼阶。”字面意思是说:当乡里的人们举行大傩典礼的时候,孔子会穿着上朝的正式服装,站在东边的台阶上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?

我们知道,元朝以来,朱熹的《四书集注》成为官方学术经典,那么朱熹是怎么理解的呢?在《论语集注》里边,朱熹解释说:“傩虽古礼而近于戏,亦必朝服而临之者,无所不用其诚敬也。”

意思是说:大傩礼虽然属于古礼,但太像演戏,一点都不庄重,貌似不值得用庄重的态度对待。然而孔子偏偏要摆出庄重的态度,这是一种一丝不苟的精神,说明孔子对任何事情都抱以诚意和敬意。

朱熹是不是解读过度了呢?真有一点。但正是这一点解读过度,给了我们很好的线索:朱熹是南宋人,他所谓的大傩礼太像演戏,不够庄重,恰恰就是宋朝大傩礼的样子。

宋朝的大傩礼也是在除夕举行的。《东京梦华录》给我们留下了北宋末年都城汴梁的过年场面:

教坊演艺人员扮演各种鬼神,上千人的队伍从皇宫开始,向外驱逐鬼魅,爆竹声彻夜不停。市民家庭全家人都会围坐在自家的火炉边,彻夜不睡,称为守岁。当然,爆竹既然要响上一夜,就算有谁想睡也睡不着。

我们看到,大傩礼的参与者,由汉唐两代的武职人员变成了教坊人员。所谓教坊,用今天的话说,就是皇家文工团。既然是文工团举办的大傩礼,自然更像演戏而不像驱邪了。

到了南宋,宋高宗裁撤教坊,文工团演艺人员批量下岗,以后就算再想举办大傩礼,也凑不出先前的人数了。长此以往,大傩礼就渐渐由官方典礼变成了民间狂欢。

相应地,驱邪的红色变成了喜庆的红色,驱邪的爆竹变成了喜庆的爆竹,杀鬼吃鬼的合唱变成了拜年贺喜的歌曲,驱邪的鼓声变成了欢天喜地的锣鼓声,方相氏和十二兽杀气腾腾的面具舞蹈变成了杂耍一般的舞狮子。然后,当狂欢结束,除夕过完,每个人都长了一岁。

新问题出现了:所谓长了一岁,到底长了一个什么?换句话说,“岁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?

晚唐诗僧栖蟾有一首《除夜》:
九冬三十夜,寒与暖分开。
坐到四更后,身添一岁来。
鱼灯延腊火,兽炭化春灰。
青帝今应老,迎新见几回。

除夕是个很特殊的夜晚,到了四更天,人就添了一岁。以今天的标准来看,跨年是在午夜十二点,但古人以更鼓计时,我们所谓的十二点正在三更的中间。所以,如果按照更鼓,一个更鼓是一个完整的时段,进入四更天才算跨年。

你可以假想一个问题:如果一名孕妇在今年除夕的午夜十二点半生了小孩,这个孩子该算狗宝宝还是猪宝宝呢?

我们的核心问题是:当我们在说“身添一岁来”的时候,我们到底在说什么?

还可以换一种问法:一岁和一年有什么区别吗?

通常的理解是:岁和年就像外婆和姥姥,名称虽然不同,说的却是同一回事。正如唐朝诗人刘希夷的名句: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,“年年岁岁”和“岁岁年年”是同一回事。

但是严格来说,岁和年还真的不是同一回事。举一个很切身的例子:如果只有年而没有岁,大家也就不必担心本命年了。本命年虽然名叫本命“年”,其实真正发生影响的却是“岁”。

追本溯源,甲骨文的“年”字,样子很像一支成熟的麦穗,“年”的本义就是指谷物成熟。古文里常说某个地方“有年”,这并不是说这个地方有了一个叫“年”的东西,而是说这个地方赢来了粮食丰收。因为谷物通常一年才成熟一次,所以“年”字才有了后来我们熟悉的时间涵义。

“岁”的来历更加奇特,它指的是天上的木星。农业社会靠天吃饭,依靠天象来计时、定位。太阳东升西落,这是一天一夜,很容易辨认。但一年,也就是地球绕太阳公转的一个周期,应该怎么确定呢?

至少早在商代,古人就发现了木星运行的规律:木星的轨迹和黄道带非常接近,木星运行一周天大约要花十二年。那么,把木星划过的天区平均分成十二份,每一份就对应着一年。只要观察木星现在落在哪个天区的哪个位置,就能基本准确地读出当下的时间,这就是古代中国的木星纪年法。

数字“十二”既然有这样的出处,所以就显得格外尊贵,被称为“天之大数”。由此衍生出十二生肖,大傩礼上的男童之所以是一百二十名,正是取十二的十倍。

天之大数在今天很难带来神秘感,因为在我们看来,日历实在是一个太普通的东西。但在古代,观测天象、确定历法却是一个高精尖的领域。只有天子才有资格,同时也有义务,向天下颁发历法,告诉大家新年应该从哪一天开始。

一年的第一个月,叫作正月;一个月的第一天,叫作朔日。“正”和“朔”连用,叫作“正朔”,就是正月初一的意思。

古时候改朝换代,新王朝经常重新定正朔。这背后的意思是,你用谁家的日历,就表示你承认自己归谁管,所以“正朔”是一个特别有政治味道的概念。一般人不知道这个出处,联系到正统的意思,反倒把一声的正读成四声的正了。

一个王朝里边真正从天象角度勘定正朔的,都是中央直辖的天文机构。其实反过来看,倒也不存在省级、市级的天文台,所有天文台都归中央直辖,这是一个政治问题。

这样的安排会有一个很实际的好处:观象计时其实很容易出错,但只要发布口径是单一的,那么出了错也不妨将错就错,等问题积累严重了再改就是。

木星纪年,确实很容易出错。古人把天穹一分为四,称为四象,分别是东方青龙、西方白虎、南方朱雀和北方玄武。在黄道带上,每一象再分为七个区域,四七二十八,这就是我们熟悉的二十八宿。

木星十二年走完一个周天,每一年走过的区域称为一“次”,或者说一个星次,由此衍生出“次序”“依次”这些常用词。星次的名称非常古雅,甚至有些生僻,分别是:

星纪、玄枵(xiāo)、娵訾(jū zī)、降娄、大梁、实沈(chén)、鹑首、鹑火、鹑尾、寿星、大火、析木。

这就是中国版的黄道十二宫,明朝人曾经拿这些名称来对译西方的黄道十二宫。

这十二宫,或者说十二星次,可以分为四组。四象的每一象包含三个星次,在这三个星次里边,中间那个对应三个星宿,两边的两个各自对应两个星宿,这就构成了十二星次和二十八宿的对应关系。古代中国的占星术就是从这些关系出发,来推衍吉凶祸福的。

我们来看《左传》的一段记载,一段两千五百多年前的往事。

郑国贵族公孙挥和裨灶在一天拂晓路过伯有家,看到伯有家的大门上长出了狗尾草,公孙挥话里有话地说:“这棵狗尾草怎么还活着啊?”这是在拿狗尾草影射伯有,因为伯有骄奢淫逸,到处得罪人,所以所有人都盼着他死。

接下来,《左传》原文说:“于是岁在降娄,降娄中而旦。”所谓“岁在降娄”,就是木星纪年的表达方式,指的是木星行经降娄星次的那一年。

“降娄中而旦”,有些白话译本翻译成“降娄在中天而天刚亮”,这是不对的。在中天的不是降娄,而是降娄对应的奎宿,因为星次仅仅表示一个天区,星宿才是具体的、看得见的某些恒星。

公孙挥和裨灶在那个拂晓时分,可以看到奎宿的主要恒星在中天闪耀。裨灶听懂了公孙挥的暗示,于是指着奎宿做出了一番预言:“犹可以终岁,岁不及此次也已。”

这句话如果单独拿出来看,很容易产生误解,把“终岁”理解为过完一整年,认为伯有还能再活一年。但是这里所谓“终岁”,说的是木星环绕一个周天,也就是十二年。我们所谓年龄长了一岁,其实长的并不是十二年的一个“终岁”,而仅仅长了一个星次。

但语词总是活的,先秦时代等于十二年的一岁,到了《汉书》里已经有了只等于一年的例子。《左传》里裨灶说的“终岁”,是说伯有还能再活十二年,确切地说是“岁不及此次”,比十二年略短一点。

你也许好奇,预言家裨灶说中了吗?谜底我们明天再揭晓。

思考题:你家里还保留着守岁的传统吗?今年春节你守岁了吗?守岁的夜里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呢?欢迎在留言区分享